&esp;&esp;说到此处,元琬站直了身子:“女儿知晓会很难,但我想,株连的律法可否尝试着改一改,不教无辜之人被罚作苦奴倡伎。乡间也能设学堂,女子若想读书,不必再受人议论嗤笑……”
&esp;&esp;“你口口声声都是旁人,那你自己呢?”她嗓音有些哽咽:“阿娘方才说的,你又听进去没有?”
&esp;&esp;他们的区别在于,元霁前行的驱动力或许是恐惧与恨意,可阿琬心底,却高悬着一轮明月。
&esp;&esp;走出显阳殿,令莺紧紧牵着元琬。
&esp;&esp;阿琬会肩负重担,终生在朝堂之争中活下去,而女子之身,也只会为她带来数不尽的险阻。
&esp;&esp;然而下一刻,元琬长睫颤了颤,那双与元霁如出一辙的黑眸中,却亮起一股执拗的光:“阿娘,再难的路,总要有人先去走,女儿为何不能是第一个?在民间那三年,我见过许多宫中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事。女儿生在皇室,吃穿用度皆是万民供养,本就应当去做点什么。”
到女儿身上。
&esp;&esp;元琬仰起小小的脸,五官像极了令莺,此刻却一派沉静,透出远超年纪的通透:“阿娘别忧心,无论父皇是否应允,女儿自当尽力去争取。”
&esp;&esp;可阿娘分明不是心甘情愿的。
&esp;&esp;自出生起,元琬目力所及之处,万物总蒙着茫茫一层雾。也因此,她耳力格外灵敏,对于周遭事物记忆深刻。
&esp;&esp;然而,倘若是从她血肉中诞生、与她多年来相依为命的阿琬,令莺便根本无法接受,将女儿投入到像元霁当初那般的境地。
&esp;&esp;令莺也极少再去回想,父亲是如何独揽大权、势倾朝野的。
&esp;&esp;令莺看在眼中,反而不觉得讶异,阿琬终究还只是个孩子……
&esp;&esp;“阿娘,你别急,”元琬被娘亲攥得生疼,她蹙起眉,伸手轻摸娘亲的面颊,“这些事即使不是我,阿兄也早晚躲不过。父皇对他不满,那么阿兄年纪越大,就会越危险。与其等父皇彻底失去耐心,或许女儿能够先一步得到父皇的认可。”
&esp;&esp;纵使崔氏有错处……可她体内终究流淌着崔氏的血。
&esp;&esp;元琬仰起头,认真道:“我更该像阿娘才对,毕竟我是从阿娘身上
&esp;&esp;令莺的五脏六腑,始终有细小的裂口。这时却有温热的水流缓缓淌进来,浸润着她,让伤口一点点收拢,带着一丝钝痛,可更多漫上来的,还是融融暖意。
&esp;&esp;“我知道阿娘姓崔,我与阿娘都是崔氏的女儿,”她抱紧母亲的姿势,恍如孩童依恋的模样,又更像是某种尚且稚嫩的庇护,“还有阿兄、舅父……他们都会好好活下去,不用再担惊受怕。”
&esp;&esp;如今元琬也隐约懂得了……父皇究竟在与阿娘做什么。
&esp;&esp;纵有阴云翻涌,也遮不住皎皎清辉。
&esp;&esp;-
&esp;&esp;令莺听至最末,心中愈发激荡着,让她眼眶滚烫,忍不住伸手,去摸阿琬逐渐生出棱角的脸颊,一遍又一遍地感慨:“阿琬,我时常觉得你并不像你父皇,可你们骨子里,分明又是像的。”
&esp;&esp;元霁如今君临天下,几乎没什么人记得,他曾多么寥落,甚至险些死在那座破败的小庙里。
&esp;&esp;元琬声音压得极低,脑袋几乎与令莺额头相抵,两张相似的面容紧紧挨在一处,“女儿想护住阿娘,再也不让父皇欺负你。”
&esp;&esp;她非但记得王皇后的脸,也更无法忘却,父皇曾夜夜都会召幸阿娘,而后她和阿兄也会被领走。
&esp;&esp;寂静的夜里,偶尔有极细弱的哭吟,从内殿隐隐溢出来。元琬睁大眼睛,她无法入睡,她能听出这是阿娘在哭。
&esp;&esp;她面前惟有元琬那张小小的脸,可眼眶越来越热,令莺只得眨了眨眼,视线又骤然变得朦胧模糊,几乎再看不清女儿。
&esp;&esp;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,嗓音却仍有几分发抖。“阿琬……你知道自己方才在说什么吗?”
&esp;&esp;令莺愣愣地蹲在宫道旁,嘴唇微张,又说不出半个字。
&esp;&esp;元琬微微睁大眼,眉间有一闪而过的迷茫,没有立刻出声。
&esp;&esp;令莺彻底慌乱了起来,脚步猛地一滞,什么也顾不得,似是怕元琬听不清似的,蹲下身握紧她的手:“阿琬,阿娘告诉你,就算是太子,爬上龙椅照样要流血流泪。而且龙椅那么高……上面很冷,只会把人冻得生病发疯。更何况你是公主,自古以来,从没有哪个公主能坐上龙椅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