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其说是叫,不如说是挟持。
过道很窄,男人杵在唯一的出入口,就像肌肉砌成的墙,堵住了陈敬喜的去路。
“陈先生,我老板要见你。”
人太多,陈敬喜不好直接溜走,更不愿大庭广众之下与他发生冲突,授人以柄。
转念一想,这儿是桑周的地盘,敢明目张胆掳走他的,多半就是一直没露面的桑周本人。
既然桑周看到他出席招标会坐不住了,陈敬喜不妨顺着桑周递出的杆子,追到他的老巢。
陈敬喜欣然答应:“好啊。”
与桑周见面,得算在宁慎独给出的计划之外。
在宁慎独的计划中,时机未到,神秘的桑周不会登场。要登场,也得等评标结束,陈氏拿下项目,陈敬喜才有资格跟桑周坐到一张桌子上话事。因此,关于和桑周见面时该拿捏的分寸,有什么需要注意的,宁慎独一字未提,要提,估计得单独开个小灶。
毕竟,一个手里攥着好几条人命,能把人活活钉死在墙上放血的狠角,属于万里挑一千载难逢的变态,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应付的。
稍有不慎就会殒命。
陈敬喜知道盯梢的人一定把口信转达宁慎独了,宁慎独对此一定会有所行动,他之所以敢跟桑周私下来往,一来有警方暗中庇护,二来是对自身实力的无条件信任。
桑周?来就来吧,他根本不怕。
和那日隔着医院铁窗看到的连帽衫桑周不同,陈敬喜本来摩拳擦掌准备找桑周秋后算账的,连最坏的结果都打算好了,却在保镖替他推开总裁办雕着繁密莨苕叶的木门时,足尖一顿,怔在了原地。
办公室视野宽阔,像是打通了一整层楼,落地窗从这头拉到那头,如同电影院的银幕。若是站在窗边极目远眺,扎根于淮海土地上参差不齐的楼宇如浪潮般铺展,最终被金光灿烂的海平线一把收住。
窗前的人背着手,听闻动静只是偏了偏头,偏头的角度精巧得像是导演刻意喊卡的,于是只露出一只被霞光染得潮红的鼻尖,盖了轻纱一般,陈敬喜看得不大真切。
他只觉进了这间屋子,宛如进了一片花海,馥郁的薰衣草香钻进他的鼻子,使他一直高度警觉的神经变得麻木迟钝了。
一切都变得轻盈而梦幻。
那个离他不过十步之遥的男人,此刻笼罩漫过落地窗的光影里,全然不似陈敬喜初见他时的神秘莫测,更不像网络上疯传的证件照,偏执,阴鸷,翻着三白眼,一副桀骜不羁的模样。
沐浴在晚霞中的他是如此温柔而美丽,被打理得十分蓬松的狼尾,随微弱的气流蹁跹,将他本就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,神色莫辨。
一件披挂在他肩头的驼色英伦风毛呢大衣,恰能收住他那窄瘦的腰,一双又长又直的腿从大衣下摆笔直地延伸到地面,竟使得西装裤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,圆头德比鞋稳稳落在羊绒地毯上,随着他偏过头去,鞋跟以脚尖为圆心,轻轻碾出一道弧线。
当然,一切美好的事物都无法遮掩致命的瑕疵。
纵然陈敬喜被流连的薰衣草香搅得晕乎乎的,他的眼光仍然紧紧锁定男人后颈裸露的紫瘢。
男人毫不避讳,把丑陋的紫瘢,大咧咧暴露在陈敬喜的眼皮子底下。
就像一张活名片,上面一丝不苟刻着他的名字。
桑周。
桑周微微一笑,带起与陈敬喜相形见绌的酒窝:“陈总。”
陈敬喜果断打断他将要启齿的寒暄:“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?”
上次,穿着漆黑连帽衫的桑周在医院的停车场里扬起头来看他,还在他的车窗里塞纸条,把他和凌岚引到平川村的仓库里,替任竟成收尸。
陈敬喜忍不住攥紧了拳。
任竟成的死,和桑周脱不了干系。
不止如此,当年陈氏破产,陈松海坠海,教唆任竟成杀人的便是桑周。
桑周穿梭在一群心怀鬼胎的股东中间,像个军师一样帮忙出谋划策,教别人怎么一步步逼死陈家,趁乱分得一杯羹。
“陈总,我浏览过您的投标书。您的标书里有个漏洞。”
桑周笑不露齿。
“您似乎还没计算过,和桑氏合作,您的赔率,会有多少。”
咚。
身后的门轰然闭合,截断了陈敬喜的退路。
桑周打了个响指,语气渐冷,眉目跟着沉了下来:“司棋。”
“到。”康司棋像个幽灵,悄无声息出现在陈敬喜身后,径直走到桑周跟前。
他折起身段,垂着眼,完全笼罩在净身高一米七的桑周阴影里。
“陈总,您押上身家出席桑氏的招标会,没考虑过赔率么?”
“赔上性命的那种。”
桑周冷笑,又假作大发慈悲。
“当然,既然你来都来了,作为主人,我可不能亏待你。司棋,好好赏一赏咱们的客人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