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监署中,夜色已深。
那二十一盏灯已作为重要物证收存入库,大堂顿时空旷了许多,只余桌前一盏油灯还亮着。
邬宵寒正在翻阅顺济行呈上来的供状。此次澜州失踪案,看似牵连甚广,细分下来,实则可作两案看待。
其中一案已经可以断定是顺济行所为,可剩下那一案,在见过秦楚本人后,让他有种预感——它会比眼下展露出来的,更加棘手。
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一名灵抚司司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,躬身道:“大人,这是司监特意交代的宵夜。”
邬宵寒连眼也未抬:“不必。”
话刚出口,他翻供状的手就顿了一下。片刻后,他冷淡道:“……算了,放下吧。”
那本已准备退走的司人愣了愣,忙将食盒搁到桌旁,再躬身退了出去。
邬宵寒将食盒上的铜扣拨开。里面最上层放着两碟冷盘,一碟糟鹅脯切得薄如纸,边上点着嫩姜丝;一碟蜜渍梅肉,色泽透亮,盛在白瓷小盏里。
第二层是煎鹿筋和蟹黄卷,还有一盏隔水温着的蛋羹,羹面浮着极细的金丝笋。
最底下则是几碟精致的点心。
想到走之前檀宁的状态,他猜她现在也在蔡辛床前看护。往好的方向想,她可能吃了点清粥,往坏的方向想,那就是从他离开后什么也没吃。
邬宵寒重新盖好食盒,提着它走出了灵抚司分司。騊駼候在拴马处,见他出来,迎着料峭春寒喷出一口白气。
他翻身上马,往官驿而去。
往日他总是纵蹄疾驰,今夜却罕见地收着马速。食盒稳稳搁在臂弯间,连里头那几只小瓷盏都不曾碰出半点声响。
到了官驿门口,他抬头一望,果然看见蔡辛的厢房还亮着油灯。他径直上了二楼,轻轻叩响蔡辛房门。
门内很快传来檀宁的声音。轻轻的,柔柔的,是她一贯的语气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邬宵寒低声道。
里头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明显高兴起来的脚步声。
下一刻,门被拉开,檀宁探出脸来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邬宵寒,你这么快就回来了?”
她把门完全拉开让他进来,转身朝房内走去,不忘介绍她今日的“看护成果”。
“蔡主事今天精神好多了,刚才醒了一次,还问起你呢。螺女的水髓帮了大忙,只要吊住津液,再撑过今晚,他这条命就算真正保住了。”
她高高兴兴说了一长串,在邬宵寒耳里,直接简化成几个字:“蔡辛不死了。”
虽说他与蔡辛,实际上只有三年的同僚情,但到底批了他那么多个走亲戚的事假,况且人也还算能用,听到他度过危险,邬宵寒也安心了。
“蔡辛没事了,那你呢?”他走进厢房,将食楼轻轻放在桌上,“我走之后你吃东西了吗?”
檀宁愣了一下。
看她这表情,邬宵寒就知道,她根本没想起来吃饭这回事。
他叹了口气,在桌边坐下,敲了敲桌面。
“过来坐下。”
“我来!”檀宁看到他要用那只绑了纱布的手去开食盒,忙上前抢过,将里面的菜一一布出。
菜肴尚带着温热,薄薄一缕白气袅袅升起,送来幽幽香气,勾起了她压抑已久的食欲。
邬宵寒将盛着米饭的碗和长箸在她面前放下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,为了不打扰睡着的蔡辛,轻声说:“这一趟有新发现吗?”
邬宵寒将点燃失踪现场的灯,灯芯上浮现出文字的事告诉她。
“我怀疑秦良翰失踪时点的那盏灯早就被人替换过了。真的那盏或许还关着秦良翰。”他道,“长孙漳等人失踪时,只注意到烛火闪烁了一下,然后就陷入了黑暗。如果幕后黑手是想息事宁人,在顺济行的船舱里,就应该把所有失踪人员送回。”
“也许对方不能这么做。”檀宁顺着他的话想了想,“第一种可能是秦良翰知道幕后之人的身份;第二种可能是,他活着回来,会碍对方的事;第三种可能……他已经死了,把他还回来,只会把事情闹得更大。”
“没错。”邬宵寒赞赏地看了她一眼。
以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,无论哪条可能,都指向四水商会的现任会长秦楚。
邬宵寒把一筷蟹黄卷放入她碗里。
“天亮以后,我要去一趟绝霄山。”他说,“大刘氏是秦楚的生母,她一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绝霄山?那我……”檀宁迟疑了。
若只是同在一城,倒也罢了,可邬宵寒此去路途遥远,途中会不会生出变故,谁也说不准。她独自留在官驿,实在坐立难安。
但要把蔡辛交给驿卒,离开整个白天,她也不放心。
“哎……”
床上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叹息。
蔡辛装睡听了半晌,到底没忍住,慢吞吞开口:“檀使节……你放心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