庾璎很了解自己。
“哎对,我做的牛肉酱,我用玻璃罐头瓶封好的,给你带几瓶,你拿回去吃吧。”
我说别麻烦了,我也不常在家下厨。
“拌个面条什么的,不比你订外卖强?知道你工作忙,所以这不是帮你省力气呢么?你是不知道我的手艺,我做这牛肉酱是从我们一个老邻居那学的,我做一次光牛肉就放两斤,你舀一勺全是肉粒,哎呀我给你装上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,你给我个地址,吃完了我再给你邮。”
庾璎去厨房开冰箱。
我听到她和庾晖打电话的声音,
“哎,我上次给你装的牛肉酱是不是也快吃完了?你哪天回来?我再做点新的,给小乔带着,也给你备出来。”
“哦,小乔明天的飞机”
“哎你记不记得咱家绞肉机修完放哪了?我咋找不见了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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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确实该和庾璎说再见了。
我其实不是一个对离别特别敏感的人,或者说,是延迟敏感,用矫情一点描述,大概是我默认人生本孤独,所以在分别的当下我往往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,说再见两个字对我来讲并不那么艰难,但往往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个不经意,我会懊悔,懊悔当初是不是没有用心、尽兴的去对待分别。这种懊悔背后,是想念。
可我又实在以坦白表露感情为耻。
我从不会在没有“正事”的情况下,主动去联络一位已经断联很久的老友。
妈妈主动给我发那样煽情的微信是她的极限,那昨晚给妈妈回一句【妈妈我爱你】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。
此时此刻,我想再突破一下我的极限。
庾璎站在冰箱前研究里面的菜,我站在她背后,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,我们的脸贴在一起。
我说,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呢?
庾璎说,怎么?
我说,我会想念你,也会想念佳佳李安燕她们。
庾璎腾出一只手,冰凉的手心拍拍我垂在身侧的手背:“嗨呀,你想回来就回来玩呀,园子说她今年夏天就回来看我,你要是工作不忙,你也来,或者等我哪天想休息了,我就关了店去上海找你去。现在又不是古代,想谁了抬脚就到,就看你想不想。”
我说好,我一定会回来。
我之前还想过,如果我和梁栋彻底分开了,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什蒲,因为没有理由,不过现在,又有了。我在什蒲丢掉了一些东西,但也得到了一些。
庾璎还在帮我计算,要我带多少东西走,我的行李箱是不够装了,她打算再帮我打包个纸箱,搁在行李箱上边。
“庾晖要是在就好了,让他开车送你,”庾璎先是埋怨庾晖,说是指望不上他,而后再埋怨我,说我机票订的太匆忙,说着说着,好像刚刚她的云淡风轻也不存在了,关上冰箱门又反了悔,转过身问我,“你就不能再多住几天?!”
我被成功逗笑。
庾璎看我笑,也跟着笑,我们俩笑着笑着,竟然收不住了。最后庾璎掐着腰把我推出厨房,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口袋,赶我出去:“你去市场给我买牛肉去!会不会挑?要瘦的,去筋,买回来我做酱。”
2023年,我在什蒲的故事,就到这里。
就只到这里,结束了。
我最终还是磨蹭到傍晚时分才出家门,买了牛肉,走在回去的路上,我还收到了庾璎的消息,她让我顺道带点葱姜蒜回去。老大爷骑着卖菜的三轮车从我身边突突地过,我想喊住他,可是声音太小,大爷就在我眼前越来越远。镇上初中刚放学,隔几步便看到一件校服,我闻到了暮冬的味道,风里暖意其实弱不可察,但也让我无比期待起春天。
好像很多年,我都没有对四季更迭有过这样明显的感知和期冀了。
后来,此时此刻,现在,我坐在电脑前写下这段文字的时候依然在想,如果我在什蒲的故事真的是以此作为结点,如果我对这个故事最后的记忆点停留在这个傍晚,如果我真的按照原计划踏上离开什蒲的客车、动车和飞机,一毫不差,如果这种假设在另一个平行时空存在,那也许另一个时空的我并不会和庾璎成为如今这样亲密的朋友。
当然也会是朋友。
但我总觉得差了些什么。
大概是了解,是像风扑进身体,那样更加繁密如织的感受。
我喜爱庾璎,可我并不算了解她。她有那样爽利的性格,刚硬的头颅和柔软的心,这些感受及认知如同木上雕花,但我瞧不见花纹底下,那些木头本身经年累月的年轮肌理。庾璎朋友很多,她对每一个朋友的过往和现状都如数家珍,但却很少剖白自己,即便偶然提起,也只是一句两句,浅尝辄止,我不是八卦,我就是好奇,我实在是太好奇了,我好奇庾璎的很多事情,我坚信当下的庾璎既然能够治愈当下的我,那么从前很多时间点里的庾璎也能够治愈那个时候的我。
当我把这种想法讲给庾璎听,庾璎说天呐小乔,你也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