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稳
是的,她对董策的虚情假意里混进一丝真情了。
直到董策被吕泰一剑贯穿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,蓉姬才真正确定这份心意。
蓉姬坐在车厢里,眼睛里没有了光,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晃,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。
她以为她不爱董策。她也是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的。这是计谋,这是为了除掉国贼。她对他笑,是假的。她在他身下婉转承欢,是假的。她喊他“夫君”,都是假的。从头到尾,都应该是假的。
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竟然掺了一丝的真呢?
不然为什么现在他死了,自己的心却空落落的,还有些刺痛呢?
这种感觉并不是忽然涌上来的,而是慢慢的,随着时间越久越强烈。
当董策倒地的一瞬间,她笑了,目的终于达到了。
但是为什么心里并未有多开心呢?
如果不爱他,她为什么会在看到挂在城墙上他的尸体时,觉得心痛呢?
于她来说,他对她,虽然时常恶言恶语威胁,但真的伤害她的事,他并未做过。虽然面上他霸道专横,强势疯狂,但如今想来,其实他次次捧着献上的,都是一颗足以让她心颤的真心。
于天下来说,他似乎罪不至死。在他的威慑下,虽群雄割据,但并无大乱。关东联军叫得响,真正打过来的有几个?百姓没有流离失所,洛扬和常安的市井依然热闹。他虽挟天子,但却真的镇住了诸侯。那些诸侯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?没有董策压着,他们早就打起来血流成河了。
那他做错了什么呢?或许错就错在他不姓刘吧,便是做什么都是错的。姓刘的皇帝可以荒淫无道,可以卖官鬻爵,可以让十常侍把持朝政,可以逼得百姓揭竿而起。可他们是天子,是正统,谁也不能动。而董策不姓刘,他做对了也是错的,他做好了也是错的,他死了,天下人拍手称快,仿佛他一死,天下就太平了。可真的会太平吗?
蓉姬不知道。只是这天下之事,终于再与她无关了。
她已经付出了太多,她的真心、她的脆弱、她的良知、她的理智都被这场计给搅得天翻地覆。
这叁个男人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。卫璟是她的少时梦,吕泰是她的浮木,而董策……是她的劫。
不论是与吕泰浪迹天涯,还是再回到卫璟身边,她都会想起这场连环计,想起城墙上董策的尸体,想起他因自己而死。她没有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所以她没有办法回到卫璟身边,再举案齐眉恩爱如初。也没有办法跟吕泰走,在乡野间耕田织布,隐姓埋名。她这辈子走到哪里,好像董策的影子就会跟到哪里。
他不是说过么……做鬼也会缠着她。他做到了。
马车到了洛扬城外的驿站。蓉姬下了车,找驿站的人借了纸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夫君,从此山水不相逢。”
她看把纸折起来,交给驿站的一个差役,给了他一些钱,让他把这封信送到洛扬城里柳巷尽头的宅子。
差役接了信,揣进怀里,走了。
蓉姬站在驿站门口,看着那个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这乱世里,她当够了棋子,卷入太多是非,沾染了太多人命。从司徒府到侯府,从洛扬到常安,从卫璟到吕泰再到董策,她累极了。
卫璟的恩,她还了。吕泰的情,她负了。董策的命……她欠了。
余生,她只求平淡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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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送到柳巷偏宅的时候,是黄昏。
差役敲了门,没人应。他又敲了几下,门才开了一条缝。开门的是个老仆,头发花白,佝偻着背,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。差役把信递过去,说是有人从驿站送来的,让交给住在这里的人。老仆接过信,关上了门。
他把信放在堂屋的桌上,就去做饭了。
卫璟从外面回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他自从听说董策已死就开始到处派人找蓉姬的踪迹。
他看到桌上那封信,拿起来拆开,然后怔住了,随即眉头深皱。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蓉姬为何会突然写出这样决绝的话?计谋不是已经完成了吗?董策已死,她本该回到他身边才是。她向来听他的话。
为何董策死了,蓉姬却走了?
难道说……
他是看着她长大的,他太了解她了。
她爱上了董策,所以无颜再面对他,故无法再回到他身边了。
想到这个念头的一瞬,卫璟只觉得胸口像被重锤击中,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后悔如潮水般涌来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他后悔将蓉姬送去了,后悔让她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,后悔未及时收手。他本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,却忘了人心从来无法操控。到头来,他亲手将最心爱的女人推向了别人。
卫璟在偏宅里颓了半月,几乎不出门,日日饮酒。仆从只敢远远伺候,不敢靠近。
董策死了又如何呢?他永远地失去了蓉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