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章林北

    中环金融街八号，四季酒店四十五层行政贵宾厅。

    酒店叁面临海，独占维港最佳视野。一整面弧形落地窗外，午后的阳光慷慨的泼洒下来，湛蓝水面上，天星小轮拖着白色尾迹缓缓穿梭，对岸尖沙咀的建筑群在薄雾中若隐若现，喧繁之港，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这里还有一个别称——望北楼。

    南下来此，北望故土。酒店背靠香江国际机场，内有直达码头的私人栈道，一小时内可乘快艇返回内地，两小时内私人飞机便可离开香江领空。即使17年之后安全堪忧，许多人将目光转向济州岛或者新加坡，但这里凭借不可替代的地理位置和历史遗留因素，依旧是信息交汇的不二之选，只要有足够的金钱，在此处能打听和交易的，远不止商场动态。

    此刻，梁明哲坐在靠窗的最佳观景位，却一眼都没有看那价值千金的海景。过分柔软的白色沙发让他无所适从。不同于实验室硬质座椅和人体工学办公椅，背脊无法挺直让他更添烦躁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，食指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，才想起来今天为了这次会面，特意换上了隐形眼镜。

    对面的那个女人却一点都不着急，银筷夹起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，里面粉嫩的虾仁与碧绿的笋丁，煞是好看。蘸了点嫣红的浙醋送入口中，细细咀嚼，对比面前火烧眉毛的男人，显得过分惬意。

    “周小姐，我们非要在这里谈吗？”梁明哲不自觉的压低了声音，因为已经有殷勤的服务生看过来想要提供帮助，这又要加小费。

    他没好意思直接说出口，这里的房费和低消贵得离谱，尤其是全部由这位初次见面的周小姐买单，他习惯了每一分钱都要花在刀刃上，这种毫无意义的浪费和人情债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
    更何况，望北楼的背后意味着什么，他心知肚明。他梁明哲，堂堂正正靠技术吃饭，清清白白做人，又不是随时准备跑路的那些人。什么酒店不能住，非要掏这笔冤枉钱？

    化名为周丽的是顾澜，她回味着虾肉与醋汁交织的酸甜，又夹起一块豉汁蒸排骨。排骨色泽油润，肉质酥烂脱骨。

    “梁博士没带太太和小朋友来香港玩过吗？”她咽下食物，才闲闲开口，“这里是度假酒店，很多家庭过来旅游，体验不错。”

    梁明哲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。他是小镇做题家，技术出身，满脑子都是代码算法和模型参数，对这种华而不实的奢侈消费本能地排斥。更何况，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，哪还有闲情逸致，在这里慢悠悠地吃下午茶？

    顾澜吃得心满意足，方才放下银筷。她拿起侍者刚刚更换的白毛巾，温度恰到好处。她细致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，动作间带着从容有度的松弛感。仿佛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波澜，与此刻盘中食物的咸淡，是同等重要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没想到广式下午茶这么美味，就是分量少了点，吃着不过瘾。你吃饱了吗？不够可以再点。”她顿了顿，提醒道。“今晚那顿饭局，可不是用来埋头吃饭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就叫早茶，茶楼里全天供应，晚上吃也可以叫夜茶，但一般不特别区分时段，点心品类都差不多。”梁明哲下意识纠正道。话一出口，他就意识到纠结这些毫无意义，脸上不由有些发热。

    顾澜从善如流地点点头，笑着说：“这样啊，梁博士懂得真多，不愧是做技术的，讲究。”

    这句恭维的话，却让梁明哲脸上有些发热。他又下意识推了推鼻梁：“我……我也是去年才把户口迁到广州。”他去年才好不容易通过人才引进政策落下的广州户口。想到这里心中泛起一阵苦涩。

    他从那个地图上需要放大才能找到的县城，过关斩将杀进浙大，再到创立公司，一路顺风顺水，天之骄子。

    曾以为凭借顶尖的学识和过硬的技术，便能立于不败之地，挣得一份安稳与荣光。如今才知道，在某些无形的力量面前，这点引以为傲的实力，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梁明哲，叁十七岁，智云灵犀科技有限公司创始人ceo。浙大计算机系本科，带领团队专注于通用人工智能大模型研发，其自主研发的灵犀大模型在多个专业评测中表现优异，甚至在某些细分任务上超越了国际巨头的基础模型。公司技术路线清晰，团队精锐，一度是资本市场的宠儿。一年前，公司通过红筹架构，成功在香港联交所主板上市，敲钟那天，他以为踏上了人生巅峰。

    转折始于半年前，毫无预兆。

    京都税务局一纸《税务事项通知书》送达，宣布对智云灵犀启动重点企业税务稽查。稽查期间追溯至上市前叁年。随即，公司在境内的部分运营账户被依法冻结，赖以维持研发投入和日常运营的现金流骤然紧绷。

    可是公司的境内实际运营主体明明设在杭市。财务总监火速赶往杭市税务局沟通，得到的回应却暧昧模糊，相关负责人讳莫如深，只暗示“上面有精神”，“需要时间”。

    一波未平，网信办的审查通知接踵而至。这次的理由更是莫名其妙，以国家安全为名对智云灵犀的数据训练流程进行审查，重点质疑与境外开源数据集大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