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令,好生安抚活着的百姓,把蛮族的俘虏都押到城楼前。”她顿了顿,回头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莫日根,“把他也拖过去。让所有人都看着。”
莫日根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,他不信她的话,可他的耳朵告诉他,廊下的呼吸声没有了,院门口的脚步声没有了,连后院里那几条看门狗都不叫了。
天快亮时,风沙渐渐小了,城楼外那片空地上横着众多尸体,还有十几个被活捉的蛮族百夫长,以及诸多蛮族守军。
秦式微往后仰去,那一爪擦着她的下颌划过,在她的颈侧留下三道血痕。她没有给他收回左手的机会,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而起,另一只峨眉刺已从下方刺入他的左肋。莫日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左臂猛地横扫,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。她的后背砸在地上,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,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莫日根望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野兽不甘的凶光。
她在锤头扫到她腰间的前一瞬,整个人忽然往后仰倒,双手撑地,锤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腹部扫了过去。
子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,他眯起眼,直觉这不是蛮族人,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:“你是什么人?谁让你进来的!”
如此多的百姓。
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,溅在城楼前的石板上,也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,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只是转向下一个。
莫日根忽然意识到那些血是谁的,铜锤在手中转了个圈,扯开嗓子朝廊下喊了两声。
秦式微从那两个老兵手中接过长刀,她望了一眼那些汉人,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跪着的蛮族百夫长。
霍十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,他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禀道:“所有人质都已找到,关在西城那片废墟里,人还活着。”
惨无人道,都该死。
秦式微松开峨眉刺,退后两步,靠在廊柱上,卸了力,缓缓闭上眼,把喉间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,随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。
城楼前的石板上被染得触目惊心。
秦式微侧身避开,锤头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砖上,地砖四分五裂,碎石飞溅,她欺近他身侧,峨眉刺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,刺尖正正地扎进他腕骨与掌根之间的那道缝隙。
莫日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,右手的力道终于彻底泄了,铜锤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,砸在地上,又是一阵地砖四分五裂,他左手还想反击,秦式微左手的峨眉刺已抵上了他的咽喉。
那人没有回答,仍旧在往前走,走得近了莫日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——极年轻的一个汉人女子,眉眼微微上挑,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。她身上的骑装沾满了血,有新鲜的还在往下淌,也有早已干涸的暗红,一层叠一层。
一个接一个,如同收割麦穗。
“来人。”
他握紧了铜锤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极利的光,不再问了,只是把铜锤在手中抡了半圈,整个人忽然暴起,锤头挟着万钧之力朝秦式微当头砸下。
莫日根闷哼一声,右手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,锤身砸在地上,震得青石板裂开了数道缝隙。他反应极快,左手几乎是同时探出,五指成爪,直取她的咽喉。
她手上用力,峨眉刺的刺尖没入他的喉管。莫日根的嘴张了张,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,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,轰然一声砸在被他自己的铜锤砸得四分五裂的地砖上。
秦式微睁开眼,有些不敢置信,毕竟娄关的人口她查过,足足二十三万,青壮年也占三分之二。
而他们的身后是那些从西城被放出来的汉人,他们还活着,脸上只有被折磨得太久之后留下的麻木和茫然。
那些沉默围观的汉人中有人捂住了眼睛,有人在哭,有人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
“你们汉人就是这般打仗的,偷偷摸摸,不够磊落。”
秦式微嗤笑,“你们蛮贼子偷袭娄州的时候,也没有光明正大。”
她等的便是这个。
“都是些老弱妇孺,青壮年早就被杀干净了。”
“你的人已经死了。”秦式微看着这位忽都查干手下的猛将,“此刻这府衙之内,只剩你一个人。”
莫日根一手横抡,锤头借着腰劲横扫过来,范围极大,封死了秦式微的退路。
不等他把锤头收回去,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,右手的峨眉刺刺入他右肩与胸口的关节处。
她把峨眉刺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了,插回腰间,站直了身子,越过霍十六的肩头朝院门外走去。
“你很快,比那些汉人将军都快,可你杀不了我。”莫日根扯出嗜血的笑容。
方才那一轮交手,秦式微已经把出招的习惯摸了个大概,锤头太重,每一击之后收锤的间隙便是破绽。
还是没有人应,那双被酒意与困意笼罩的眼睛终于彻底清明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