饮冰 第23节

    她再次以邀约的方式恳求他，对眼下他艰难的境遇一无所知，全因他没有告诉她自己这次去山东都做了什么、徐振对他又生出了多么强烈的不满……对方的耐心即将告罄，倘若眼下抓捕革命党的事他再次失手，那么后果必然将是他无法承担的。

    这其实是关心的话，可此时在她听来却像是威胁，好像在说如果她再不归还枪械他就会对她不客气，她心里更难受了，正要说话却又听到门口传来了一阵动静，似乎是方才去对街巡查的军警们回来了，他的副官正在敲门，并大声请示着他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如果我不让你把他抓走你会怎么样？”她试探着他的底线，走钢索一般审慎，同时又有些过分的大胆，“会连我一起抓？还是干脆也杀了我？”

    记忆中的影像尚且鲜明，眼前人的眉眼亦不肯模糊下去，她的手还执拗地拉着他的手臂，婉转的眼神就像细密的丝线，一根一根紧紧缠绕着他的心。

    这声音很熟悉，白清嘉已经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，几秒钟之后从走廊的拐角转进两个人来，其中一个是位西洋绅士，如果仔细辨认就会发现那是英国领事罗伯特布莱克，而他旁边另一个一身旗袍、瘦削柔美如同一朵雨后丁香的，却赫然是薛静慈薛小姐。

    他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这是揭底牌的话。

强调，神情是史无前例的郑重和狠绝。

    她猛地抬起头，正对上他通透的目光，这个男人太聪明了，好像什么都知道。

    即便这完全违抗了徐振给他的命令。

    “现在还有几分钟，你可以去劝他们跟我走，”他看着她，步步紧逼，“我保证，会尽最大努力保护他们的安全。”

    ——只要他说一声“进来”，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虚假的戏没法再演下去，被扯落遮挡后她只能更哀切地求他，声音也越发小，语速很快地说：“你信我，这件事一定有误会，我二哥他不是坏人，就算我求你，放他一回……好么？”

    层层叠叠的反问。

    “找到之后，就——”

    “把枪给我，”她听到他的声音更沉了，周身的气息也越发凛冽，“不要伤着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无法再负隅顽抗，颓然地松开了手，眼睁睁看着枪再次回到他手上，如同今夜这场博弈的主动权一样离她远去，她的思绪甚至都放空了，人也麻木起来，似已不知今夕何夕。

    他不说话，她便更急，又追着说：“何况现在你的兵都走了，这里只你一个，万一他们把你抓了威胁当局那情况岂不是更糟？你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从这儿走出去，谁还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……做了一个“杀”的手势。

    他放任她纠缠，只是眉眼间的漠然并无一丝动摇，仍很冷静地说：“士兵们就在对街，这里一旦有动静他们立刻就会到——这里除了你二哥还有谁？金勉？他受了伤能跑多远？拒捕的后果是什么你清楚吗？如果他们持有枪械军方还会被允许在抓捕中开枪，那又意味着什么？如果出现伤亡，那个结果你能承受吗？”

    阴鸷地。

    男人沉默着，眼中的墨色越发浓深，半晌之后还是开了口，她听到他声音低沉，轻轻对她说：“你应该明白的，即便今日绕过了我，他日也终归躲不过别人……最终结果都一样。”

    可他无法对她说明这些复杂的缘故，即便说明了也无法获得她的谅解——天平的那头站的是她的亲哥哥，而他只是一个与她萍水相逢的陌路人，她凭什么体谅他的为难？又凭什么考虑他的境遇？他根本无法在这场比较中获得任何一点倾向。

    她的手渐渐松开了，脱离了他的手臂，眼底动人的花色变成了料峭的春寒，看着他问：“……如果我不呢？”

    白清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徐冰砚，她也从不曾听到他一连说这么多的话，一贯沉默隐忍的男人突然展现出了强势的一面，明明不曾声色俱厉，却令她的意念不由自主地被他支配。

    她与他对视，整个后背几乎都要被冷汗浸透，他看着她似欲言又止，修长有力的手缓慢地握住了她手上的枪，宽大的掌心是温热的，与她早已凉透的手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她根本不知道他为她做了多大的妥协，只觉得眼前的男人无情又冷酷、对她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狠，那些她以为的特别好像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断、是惹人发笑的自作多情。

    “我们走吧……嗯？”

    而此时他们又同时听到了“嘎吱”一声门响——

    她的气色看上去不大好，起码比白清

    神魂立刻归位，连徐冰砚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严肃，不知道是谁在他下令之前就推门走进了屋子，深沉的眉目陡然变得凌厉，直到一声柔和的笑语传进来，在问：“这是怎么的——罗伯特先生，难道您的朋友惹上什么麻烦了吗？”

    说到这她意义莫名地笑了一下，又看了一眼他腰间别的枪，忽而伸手摸了上去，他想阻止却拗不过她的执拗、怕贸然用力会伤着她，最终还是由着她拿走了他的枪，并看着她拿它危险地把玩。